AI 蓝鲸汇·现场手记2026.06.30
让小鼠停不下喝糖水的脑区 · 给脑机接口上了一课
脑机接口真正难的不是刺激大脑,而是知道自己到底在调控什么。
从奖赏贬值、ACC 到 DBS:脑机接口要进入真实应用,必须先回答机制问题。
脑机接口神经调控
脑机接口最容易被讲成一个工程故事。
电极更小,通道更多,算法更准,设备更轻。读出大脑,再把信号写回去。听起来,一条产业路线已经摆在眼前。
但上海交通大学心理学院长聘教轨副教授 袁正巍在 AI 蓝鲸汇 6 月 30 日「脑机新革命:下一个万亿赛道」现场,从神经科学领域,给脑机接口带来了新的启发。以下是对袁正巍现场分享内容的整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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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的不是芯片,也不是 Demo。
而是一个更基础、也更难的问题:你到底知道自己在调控什么吗?
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商业判断,但它可能是脑机接口从实验室走向真实应用时,最绕不开的判断。
因为刺激大脑不难。
难的是,知道这一下刺激打在了哪里,影响了哪类细胞,改变了哪条通路,最后为什么会让一个行为变好,或者变坏。
PART 01
一首歌为什么会被闹铃毁掉?
从日常体验进入奖赏贬值机制
袁正巍讲脑机,没有从“脑机”讲起。
他先讲了一个每个人都经历过的现象:
同样一份食物,第一次吃很好吃,吃多了就没那么想吃了。 一首喜欢的歌,被设成闹铃之后,很快就会变得讨厌。
食物还是那个食物,歌还是那首歌。
变化发生在大脑里。
在神经科学里,这件事可以被理解为「奖赏贬值」:一个原本有吸引力的东西,在被反复获得之后,主观价值下降。
这听起来像经济学里的边际效用递减。但袁正巍关心的不是概念,而是机制。
他长期研究的一个关键脑区,是 ACC,前扣带回。
过去很多研究都知道,ACC 和痛苦、负面情绪、认知冲突有关。但“有关”是一回事,“它到底做了什么”是另一回事。
袁正巍团队做的,是把这个问题拆到因果层面。
在动物实验里,研究团队让动物大量摄入某一种奖赏。正常情况下,动物会逐渐对它失去兴趣。
但当 ACC 中相关神经元被损毁或抑制后,这个“失去兴趣”的过程会被阻断。动物会继续摄入原本应该不再那么想要的奖赏。极端情况下,小鼠会持续喝糖水,甚至出现急性水中毒死亡。
这不是“饿了”或“渴了”。
袁正巍强调,他调控的不是基础生理需求,而是奖赏价值变化这个过程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如果把脑机接口理解成一种能力接口,它要处理的可能不只是运动信号,也不只是意念指令。
它会逐渐碰到人的兴趣、欲望、痛苦、动机和决策。
而这些东西,显然不是多插几根电极就能解决的。
PART 02
抑郁症不是简单的“不快乐”
从快感缺失拆到 ACC-BLA 通路
奖赏贬值这个问题,继续往前走,就会碰到抑郁症。
抑郁症有一个核心症状,叫快感缺失。
原来喜欢的东西,不再喜欢了。原来能带来愉悦的奖赏,突然失效了。
我们通常会说,一个人“不快乐了”。但在袁正巍的研究里,这件事可以被更细地描述:
奖赏的价值掉得太快了。
在抑郁动物模型中,研究团队发现,动物对奖赏贬值更加敏感。正常动物还没有明显失去兴趣时,抑郁动物已经更快出现糖水偏好下降,也更容易表现出行为绝望。
但如果只说“ACC 很重要”,这还太粗。
袁正巍团队继续往下拆。
通过单细胞成像和神经元投射重构,他们发现,ACC 不是一个整块靶点。它内部有不同神经元亚群,也会投射到不同脑区。
其中,一类从 ACC 投射到 BLA,也就是基底外侧杏仁核的神经元,在奖赏贬值和抑郁样行为中尤其关键。
在动物实验中,抑制这条 ACC-BLA 通路,可以缓解抑郁样行为;反过来,激活这条通路,则可能诱发快感缺失和行为绝望。
这里必须加一句边界:这不是说人类抑郁症已经可以靠这条通路“一键治疗”。
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提醒我们:大脑不是一个粗颗粒度的控制面板。
你不能只说“刺激 ACC”。
你得继续问:
• 是哪一类细胞?
• 哪一条通路?
• 是激活,还是抑制?
• 行为结果是改善,还是恶化?
这才是脑机接口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PART 03
DBS 最大的问题,是它过去太像“调旋钮”
从经验参数转向机制指导
袁正巍对临床转化的谨慎,来自一个很典型的例子:DBS,深部脑刺激。
DBS 已经在帕金森等疾病中取得过重要成功。于是一个自然的想法是:能不能把它用到抑郁症等更复杂的精神状态调控里?
问题是,大脑不太吃“复制参数”这一套。
传统 DBS 往往会沿用一套经验参数,比如某个频率、某种波形,在一个疾病里有效,就尝试换到另一个脑区、另一个疾病上。
袁正巍团队先用传统参数刺激 ACC。
结果并不理想。
在动物模型中,这种刺激不仅没有改善抑郁样行为,反而可能恶化糖水偏好,出现类似厌食的表现。
为什么?
团队进一步用光电联合方式,在电刺激的同时实时记录神经元活动。结果发现,传统 DBS 参数并没有有效抑制真正需要被抑制的 ACC 锥体神经元。
这就解释了问题所在:
你以为自己在“治疗”,但目标细胞可能根本没有按预期反应。
于是研究思路变了。
不是先拍一个参数,再看行为有没有变化;而是一边刺激,一边观察目标细胞怎么反应,再反过来优化波形、频率和参数。
最后,团队找到了一类能够快速、强烈、持久、可逆地抑制 ACC 目标神经元的刺激方式。
这件事的重点不是“某个新参数更好”。
而是方法变了。
从经验试错,变成机制指导。
过去很多脑刺激像是在黑箱里调旋钮。有效了,就继续;没效,就换一个旋钮。
但脑机接口如果要进入情绪、动机、痛苦这些更复杂的状态调控,只靠调旋钮远远不够。
你至少得知道,旋钮背后连着哪条线。
PART 04
最大的想象空间,也藏着最大的风险
可调、可逆,比宏大叙事更重要
现场讨论很快延伸到更现实的问题:
减肥、厌食、疼痛、睡眠、抑郁、自控力,甚至幸福感。
这些方向听起来都很有想象力。
如果 ACC 参与奖赏价值和负性情绪调控,那么能不能在一个人特别想吃东西的时候,降低食物的吸引力?能不能在一个人过度痛苦的时候,把状态拉回正常?能不能让脑机系统像一个闭环 Controller,根据人的实时状态动态调节?
这也是脑机接口最容易让人兴奋的地方。
但袁正巍反复强调的,不是“能不能做”,而是“做到什么程度”。
不是把人调成“不想吃”。那可能变成厌食。
也不是把痛苦全部关掉。痛苦、兴趣、控制感,本身都有功能。
更合理的方向,是把过度状态拉回正常水平。
而且最好是实时、可调、可逆。
这句话其实很重要。
它把脑机接口从一个“增强人类”的宏大叙事,拉回了一个更具体的工程和医学问题:
• 效果能不能解释?
• 能不能重复?
• 能不能撤回?
• 能不能只在正确的人、正确的时刻、正确的程度上发生?
如果回答不了这些问题,所谓“增强”,很可能只是把风险提前包装成产品。
大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 A/B Test 的用户界面。
这也是为什么脑机接口越接近人的内部状态,越不能只靠工程冲动。
PART 05
脑机接口的机会,不只属于硬件
真正难的部分,可能在硬件之后
袁正巍这场分享,给 AI 蓝鲸汇 现场留下的一个判断是:
脑机接口当然需要硬件、电极、算法、手术机器人。
但它不会只属于这些东西。
真正难的部分,可能在硬件之后。
当一个系统开始读写大脑,它必须回答:
• 我读到的信号意味着什么?
• 我要写入的刺激作用在哪里?
• 它改变的是哪类细胞、哪条通路?
• 它在行为上带来的结果,是治疗、调节,还是新的风险?
这也是脑机接口和很多 AI 应用不一样的地方。
AI 产品试错,最多是用户流失、体验下降、商业模型跑不通。
但脑机接口试错,面对的是人的状态、感受和身体。
所以,AI 蓝鲸汇 关注这类早期方向,不是为了追一个更大的概念,而是为了在热词变成产业之前,看清楚真正的变量在哪里。
袁正巍的分享,把脑机接口从“读写大脑”的热闹想象里拉出来,放回到一个更冷静的问题上:
下一代脑机接口,不是比谁更敢刺激,而是比谁更清楚:自己到底在调控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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